• 2009-09-13

    Rafael Major:剑桥学派与施特劳斯(下) - [Hy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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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特劳斯对“传统”历史研究的挑战

    为了更好地理解为什么斯金纳认为有必要诋毁施特劳斯的名声,我们要大致勾勒施特劳斯对隐微写作的重新发现及其语境。这的确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工作,但我仅限于讨论《迫害与写作技艺》的主要内容。它直接与当下的论辩有关,这一点也从《意义》的引文得到证明,它也构成斯金纳描述的主要部分的基础。此外,我将忽略施特劳斯弟子们的著述。任何企图理解拥有像施特劳斯这样才能的作者的一贯性的努力,都会因考虑后继者的著作而变得无穷复杂。斯金纳引用了克罗波西(Joseph Cropsey)、布鲁姆(Allan Blom)和考克斯(Richard Cox),但我假设这是为了达到修辞效果的目的而不是对施特劳斯做出实质性批评。

    根据施特劳斯的说法,《迫害与写作技艺》意在成为对某种未来的“哲学社会学”有用的材料。与许多思想史家的无反思的前提相反,这样一种思想研究必须不仅试图准确阐释历史,而且要认知并批判“自身的基础”(Strauss 19527)。

    《迫害与写作技艺》因其作为一种对“隐微”写作实践做出了显得独创性的解释而著名。施特劳斯声称许多作者故意采取一种“字里行间”的“隐喻式”写作实践。(Strauss 195224)而要准确理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非常困难,且需要相当的谨慎。根据施特劳斯,作者故意采用一种间接写作样式的“最明显和直接的”理由就是迫害。正如斯金纳提到霍布斯和贝尔(如上所述),施特劳斯指出的困难是:不同历史语境中的作者通常并且在字面意义上都会面临“巨大的危险”(Strauss 195217)。诸如法拉比和迈门尼德这样的作者——深嵌于神学统治的政制语境中——无法公开他们带有异端色彩的思想。在《迫害》一书中,施特劳斯并不是“简单地”声称这些“作者不能说他们想说的话”;相反,施特劳斯的论述基于以下历史事实,即这些思想家身处“这样一个社会秩序之中(如果可以说是一个全面性秩序的话),它不仅规范行为而且规范思想或意见”。谨慎地说,施特劳斯在书中开头部分的主要例子表明,考虑法拉比写作时所处的历史语境是阐释法拉比论柏拉图的著述的重要前提性因素。

    施特劳斯有时被指责试图非历史或去历史化地解经,但《迫害》的整个导论从“迫害”的角度提出了间接写作的可能性的最初理由,而“迫害”又是部分地以历史语境的方式得到评价的。迫害就是语境,因为“任何既定的社会处境的限制”是必要的考虑——即便它没有为全部确定性提供充分基础(Skinner 1969a40)。无论如何,哲学问题无法被理解为完全独立于历史考察之外。没有历史的经验与知识,几乎不可能提出哲学问题。(Strauss 195255-56Strauss 195956

    一旦间接写作的可能性被接受下来(哪怕是临时性的),观念史家就要开始面对许多证据,表明一些作者曾经留意或采取过这种写作。然而,1952年左右,学院里的思想史家们——跨多个学科——不再留意于这个历史证据:迫害是阐释中的重要因素。故意和自愿的间接写作策略的可能性不再被认真对待。比如,“直到19世纪末,许多哲学家和神学家都相信霍布斯是个无神论者”(Strauss 195228)。但是在《迫害》出版的时候,许多历史学家或明或暗地主张霍布斯信奉宗教;即便“不完全”是哪个宗教的追随者,起码是新康德主义的宗教哲学的追随者。就此而言,施特劳斯要求人们留意间接写作的全部论辩,就成了对现代历史研究处于“酣睡”状态的攻击,也是对其无法进行准确的历史理解的攻击。通过挑明迫害的明显而直接的现象,以及隐微写作的可能性,各路思想史家就被迫有意识地重新思考历史研究中未受质疑的前提。根据这一批判,施特劳斯在《迫害》中“慷慨的直率(magnificent effrontery)”的动力和目标,相当于斯金纳在《意义》一文中对无反思地志得意满的攻击。

     

    施特劳斯与斯金纳在“哲学位置(philosophical point)”上的一致

    准确理解历史具有哲学的重要性,就对于没能把握这一点的思想史家进行攻击而言,施特劳斯和斯金纳形成了共同阵线。而单靠文本来建立一个内部证据的堡垒,这还远不够充分。反过来,这一观察也不是给如下做法大开方便之门,即将所有作者包容进一本书出版时其所处的无止境的社会、政治或经济语境。(Skinner 1969a4-539-48)历史学家必须投身于困难的、通常也是试探性的工作中,认真处理作者的意图问题,但也要与“我们”会认为是正确的观念保持距离。而任何可资运用的、对意义与理解下最终判断的标准,本身可能就是年代错乱的,这一点使得困难加倍(甚至变得无限困难)。但是,历史研究不能从理解意义的努力中退缩,而必须继续——如果我们不想成为我们自身偶然时代的产物的话。也就是说,存在“间接”写作或“隐微”写作的可能性,这为历史的、事实上是本真的自我理解提供了暂时的希望。

    作为历史学家们需要考虑的问题,间接写作成为检验我们已经知道之事(或希望作者“说出”之事)的有力手段。任何既定文本必须在其自身内部的逻辑和结构中被理解,但并不止于此。还需要认识到,“我们”与作者或最初的读者并不处于相同的环境。我们切忌犯下这样的错误,即把我们的逻辑(我们的理由)投射到过去。事实上,一位注意到作者有可能采取了一种系统性的反讽写法的阐释者,还必须警惕自己得出结论所需要的合适步骤。间接写作策略——正如反讽——所包含的复杂性,迫使读者思考证明的基础。关于作者的真诚的问题将方法论的考虑推向前沿,特别是关于某位特定作者的意图问题。(Skinner 1969a33)例如(根据施特劳斯和斯金纳),如果一位阐释者关于霍布斯反讽写法的论述是可信的,那么历史学家就必须给出证据以证明反讽写法的必要性、以及反讽背后的东西。揭示“掩饰”的过程,内在地包含了对于多种不同解释(alternative explanations)的审慎考虑——间接写作策略的提议者必然要关注他们自身论述的认识论基础。那些投机取巧地一会儿只看“文本”,一会儿只看“语境”的人,必然只能发现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

    但是,斯金纳和施特劳斯最重要的一致之处并不仅仅是他们渴望准确的历史理解,而是一种对于本真性的自我理解的关注。斯金纳《意义》论述的核心理论主张或“哲学位置”在于,历史研究可能产生“一般真理”——不仅是关于过去的真理,而且是关于我们自己的真理(Skinner 1969a53)。准确的历史理解不仅带来光秃秃的事实,而且能够使我们有机会获得一种“至高点”,以此思考那些不仅仅是我们自身历史语境之产物的哲学问题和观念:

    这些观念史知识因此能够帮助我们认识到,在多大程度上,我们自己组织文章时所认为是传统甚或“无时间”的真理,可能事实上仅仅是我们自己特殊的历史与社会结构中最最偶然的结果。(Skinner 1969a53-54

    历史研究之所以与我们“相关”是因为每一代人,包括许多“一流”作家,都假定甚至详细阐释的整全性学说,或许到头来不过是为时间和地域所限的产物。我们要留意这种倾向,即“把我们思考的目标等同于我们已经懒得思考的问题(point)”——也就是去历史中寻找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Strauss 195321-2)。施特劳斯诉诸柏拉图,斯金纳则诉诸马克思,但两者都同意,每个社会——甚至我们自己的社会——都对想象力作了限制,以至于严格来讲人类无法区分“必然”之事与仅仅出于我们自己的偶然安排之事。(Skinner 1969a53Struass 195222)就此而言,历史研究就能极大地帮助我们穿透社会自身加诸人类思想之上的未被意识到的约束。只有历史知识能够防止人们犯下将自己时代和国家的政治生活的特殊性当成政治事物“本性”的错误。(Strauss 195956-57

     

    误解的意义与结论

    我通过分析斯金纳的《观念史中的意义与理解》来强调表明施特劳斯和斯金纳在理论上有很大的一致性,并且这一点是与当下学院中的看法相反的;然而,其实斯金纳对一种新的历史方法的呼吁在很大程度上与施特劳斯的看法相反。斯金纳和施特劳斯在准确理解历史的困难性和重要性这一问题上取得实质性一致,正是面对这种情况,我必须要回到施特劳斯和剑桥学派根本上的不一致这个问题上去。

    斯金纳把施特劳斯算进文本阐释的非历史传统里边很没有道理,但将施特劳斯描绘成妖魔化的传统阐释的领军人物,也未免太出格(Skinner 1969a12-13)。考虑到美国政治科学内部下属领域政治理论在1969年的状况,就尤其如此。施特劳斯根本不传统,何况他的名声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暴露了(尽管比斯金纳更恶作剧)许多同行的幼稚前提。斯金纳怎么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呢?

    我的总结是,斯金纳对施特劳斯的攻击直接源自于一种误解,导致根本上歪曲了对施特劳斯著作的真正历史把握。关键错误在于假定,施特劳斯投身的事业是以追求实际目的,而非真正的“自我认识”或理论理解——也即斯金纳的“哲学位置”(Skinner 1969a3-652-53)。施特劳斯主要研究的是古代文本,但这里不应有的错觉是认为对古典政治哲学的全新理解可以“提供给我们解决现实问题的药方”(Strauss 196411)。与许多人可能认为的相反,施特劳斯的政治哲学研究并不是旨在“通过一种对古代著作的把握而推动我们当下政治的思考与行动”。(Zuckert 2002)如果我说得没错,在施特劳斯那里甚至找不到一个无限制的unqualified)段落,表明无时间性的原则,普遍性概念,不受年代限制的真理,根本真理,或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政治生活道德。要求基于我们自己的经验或以我们的未来为立足点阐释过去,这种要求用施特劳斯的话来说相当于“一种式样精致的历史主义”(Strauss 195959)。

    一种听起来有道理的论辩是说,斯金纳有意误解施特劳斯为的是建立自己的研究方法,以与后者在美国政治科学界渐增的影响相对抗。然而,公平地说,认为施特劳斯有实际目的,这个错误结论曾经和现在都为许多学者所持有。对于施特劳斯的其他批评者以及一些自己的学生而言,斯金纳的误解实属平常。斯金纳《意义》一文的历史语境处于“施特劳斯学派”正获得统治力的研究领域,很多人担心一种被视为奇谈怪论的“教条”,后者围绕“隐秘写作”为核心。学科领域中的认同是抱着希望和恐惧看待这个新的运动(Kendall 1967783)。在这个语境下,斯金纳的误解就可以理解了。施特劳斯在1969年的影响在学科内部引起两极分化——斯金纳看到了硝烟,因此推断必有大火。

    然而,事实上,对施特劳斯著作做出准确的历史评判需要读者认识到,施特劳斯第一位的考虑并不是实际的政治,而是理论理解。在此,详陈每一件事是不可能的,就目前的分析需要而言列举一个例子就够了——施特劳斯在《迫害与写作技艺》中重新发现了隐微写作。表面上我们被告知作者采取间接写作策略的原因是害怕政治迫害。可是,正如斯金纳在《意义》里明白写的,这种对于间接写作的解释是不证自明的。我们作为现代世界的公民,非常清楚在那些黑暗的年代里开创性的作家们没有我们今天所有的言论自由。如果施特劳斯对于隐微写作的重新发现仅仅根基于迫害,那么这个洞见的意义就很有限了。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迫害时期并没有哲学上的重要性,这个事实仅仅是对断断续续的历史事实的认识罢了。

    如果只有当一个既定作品是在可资证明的迫害年代写成的,阐释者才必须注意到隐微写作的可能性,那么施特劳斯《迫害》一书的整个论述就失败了。但是,施特劳斯诉诸隐微写作是一种理论主张,斯金纳根本上没有留意到施特劳斯论述的理论层面,因此使得他没有能够在原则上理解到自己和施特劳斯的相似性。也就是说,在斯金纳看来,施特劳斯的论述失败了,因为它靠的是“没根据地假定原创性等同于颠覆性”,并且进一步说,即便施特劳斯在有限的几个例子上是正确的,他没能就确立迫害年代给出“经验标准”。(Skinner 1969a21)如果施特劳斯的论述仅仅依靠迫害的实际历史事实,这些对于《迫害》的批评就是有效的;但是“迫害”并不总是明显和张扬的,并不总是像霍布斯和贝尔经验的那样。作者们可能出于不同于迫害的原因而采取间接写作的方式来传达思想。隐微写作和个人安全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与以斯金纳为典型的普遍误解相反,施特劳斯激烈主张,隐微写作被许多作者所采用,“即使他们没必要害怕任何特别的政治压力”因为他们最重要的洞见都“仅仅并纯粹是理论性的”(Strauss 19523436)。

    最后,斯金纳并没有理解他自己主张的“哲学位置”或寻找“自我意识”的后果:在斯金纳看来,历史研究最能遏制将我们自己狭隘的概念和范畴加以不必要夸大的冲动。(Skinner 1969a52Skinner 1981)斯金纳认为,我们想象世界的方式潜在地(或根本上)被那些我们认为具有超历史特性的意见所左右(truncated)。我们被告知,正式通过理解历史人类获得最好的机会看到许多代人所犯的志得意满(complacency)的类似错误——即假定涉及到整全性真理的主张是正确的。但是,如果这个错误的“一般真理”对每一代人(包括我们自己)来说都是对的,那么斯金纳就没能理解他自己的主张具有的激进性质。如果政治生活是由“我们的特殊历史和社会结构的最最偶然[的事情]”(Skinner 1969a53)所构成,那么思想史家除了那些同样偶然的表述(idiom)之外便没有别的方法能够表达本真性的历史理解。

    通过斯金纳自己的前提,以往最有趣的思想家——一再传达原创性的思想——就被迫通过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我们不必指出人类理性的界限或站在精英主义的立场上认识到政治生活决定性地由意见所组成。回到施特劳斯在《迫害》一书中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到,以往作者所遭受的事实迫害,不过是通往下述洞见的前提:(最优秀作者的)写作技艺受到的限制更多是来自教育的(pedagogical)考虑,而不是实际的考虑。隐微写作的必要性根本上联系着教育或劝说读者,他们认为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非常正确。(Strauss 195236-37)如果我们的确对历史准确性有兴趣,我们就必须面对这种可能性,即仔细的作者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教育——不管是否存在迫害。

    施特劳斯而非斯金纳最终理解了历史教给其冷静的审查者的“一般真理”之后果。对于施特劳斯来说,历史知识对我们关于自己已经知道事情的意见提出的挑战,提供了一次真正的机会去寻求自我意识,不太受制于我们时代的特殊偶然性的自我意识。政治思想史与我们切身相关,但并不是因为它为我们的直接问题提供解决方案,而是在于我们能借此围绕自我认识的可能性问题与严肃的思想家对话。斯金纳承认这些以往的哲学思想以“典型概念”进行传递(traffic),但他最终回避了作者个人自己如何判断这些概念的问题。(Wootton 1983156n. 98)斯金纳认定他知道历史上反复出现的问题是不可解决的,因而对自己和读者关闭了通向“自我认识的核心”的门径,而他自己声称要把握这一核心——“不仅仅是一种方法论谬误,而且类似于一种道德错误。”(Skinner 1969a53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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